问题的提出
博主最初注意到这个问题,并不是在语言学语境中,而是在学习神经网络、数值分析的过程中。英文文献中的 forward propagation、backward propagation、forward error、backward error 等术语,在原语境中通常具有较为明确的方向性:forward 指向沿计算链条或映射方向展开的过程,backward 指向沿依赖关系回溯的过程。就英文使用者而言,这种表达一般不会引起明显歧义。
但在汉语中,相关术语被译为“前向传播”“后向传播”“前向误差”“后向误差”之后,理解上的负担似乎有所增加。我分析原因也许与汉语“前”“后”这组词在空间表达与时间表达中的多重用法有关。汉语既说“前天”“前人”“前文”,其中“前”表示较早、已然发生者;也说“向前看”“前进”“前途”,其中“前”又与未来、方向和目标联系在一起。同样,“后”既可表示空间上的后方,也可表示时间上的后续。
当这组本身具有多重隐喻负载的词被用于翻译神经网络和数值分析中的技术术语时,便容易形成一种额外的“认知张力”:算法中的方向关系、时间中的先后关系,以及汉语习惯中的空间隐喻,被同时压缩进“前/后”这一对形式简洁但语义并不单纯的词语之中。本文关心的,正是这一张力的来源,以及它在跨语言比较中应当如何被理解。
英语与汉语中的时间空间隐喻
认知语言学长期指出,人类常以空间经验来组织时间概念,其中较常见的两类模型是 ego-moving metaphor 与 time-moving metaphor。前者可以概括为“主体向时间前方移动”,后者则可概括为“时间本身向主体移动”。这一分析框架见于 Lakoff 与 Johnson 的经典讨论,也在后续心理语言学研究中获得了持续发展。
在英语中,这两类隐喻虽然都存在,但技术语体通常会维持较清楚的词汇分工。表示方向时,多用 forward、backward;表示时间先后时,多用 before、after。这种分工并不意味着英语完全不存在隐喻重叠,而是意味着在科学技术语境中,方向词较少被时间性的日常联想所干扰。
汉语的情形则更为复杂。就“前/后”而言,至少可以看到两套并行的组织方式。其一是序列性的时间模型,在这一模型中,较早发生的事件位于“前”,较晚发生的事件位于“后”,如“前天”“前代”“后世”“后续”等用法所示。其二是面向行动的方向模型,在这一模型中,主体朝向未来展开活动,因此“前”又常与将来、目标、趋向相关。这意味着汉语中的“前/后”并非单纯的方向标记,而是长期处在空间方向与时间序列的交汇点上。
相关研究已较清楚地表明,汉语使用者对于时间的“前后”组织并不稳定地服从某一种单一模型。Lai 与 Boroditsky 的实验研究,以及后续关于汉语 前/后 的研究,都指出汉语中既存在“较早时间在前”的序列性构造,也存在“未来在前”的方向性构造。换言之,汉语并不是偶然在个别表达里出现歧义,而是在更深层的概念组织上同时保留了两种可能性。
参考文献:
Lai & Boroditsky, 2013, PLoS ONE
Both Earlier Times and the Future Are “Front” for Mandarin Speakers
Sequential Time Construal Is Primary in Temporal Uses of Mandarin qian/hou
汉语双重隐喻的形成
然后博主就在想,汉语这种复杂的双重隐喻,是否是西方在殖民中国之后,汉语受西方文化影响逐渐产生的。
从查阅的资料来看,如果说英语中的技术方向词在现代科学语境中逐渐获得了较高的稳定性,那么汉语“前/后”的复杂性则显然不是近代翻译才造成的。现有研究更支持这样一种判断:汉语内部本就长期存在多重时间隐喻结构,现代技术翻译只是把这种原有结构带入了新的学科领域,而不是凭空制造了它。
参考文献:
Conceptual Metaphor in Areal Perspective: Time, Space, and Contact in the Sinosphere
A Corpus-Based Comparison of Qian and Hou in Early Child Mandarin
汉语时间表达中的垂直维度
汉语的特殊性还不止于“前后”的双重组织。与英语相比,汉语还广泛使用上下轴来表达时间关系,例如“上周”“上月”“上古”与“下周”“下月”“下阶段”。这说明汉语对时间的空间化,并不局限于单一的水平轴,而常常同时调动水平与垂直两个维度。
Boroditsky 关于英汉时间认知差异的研究之所以具有代表性,正在于她指出了汉语时间表达中的这一垂直特征。对于普通交流而言,这种多维性可以看作语言资源的丰富;但对于依赖术语精确性的学科而言,它可能意味着更高的解释成本。尤其当“前后”已经同时承担方向与时序双重功能时,“上下”又进一步加入时间编码,汉语学习者在处理抽象技术术语时,往往需要完成更多层次的概念协调。
参考文献:
Mandarin and English Speakers’ Conceptions of Time
Do English and Mandarin Speakers Think About Time Differently?
艾马拉语的对照
在跨语言比较中,艾马拉语是一个常被讨论的重要案例。Núñez 与 Sweetser 的研究指出,艾马拉语使用者倾向于把过去理解为“在前”,把未来理解为“在后”。其依据并不是行动方向,而是可见性:过去是已知的、可见的,因而位于眼前;未来是未知的、不可见的,因而位于身后。
这一现象的意义在于,它提示我们不应把某一种时间隐喻视为自然且普遍的标准。将未来置于前方、将过去置于后方,不过是若干可能方案中的一种。汉语在前后表达上的复杂性,并不意味着它偏离了某种唯一正确的路径,而是表明不同语言在组织时间经验时,确实可能采取不同的概念策略。
参考文献: Núñez & Sweetser, 2006, With the Future Behind Them
其他语言中的相关现象
从较大范围看,罗曼语族与日耳曼语族的主要语言,在现代技术语境中通常较稳定地区分方向表达与时间先后表达,因此较少出现类似汉语术语中的重叠负担。西班牙语、法语、德语、英语虽然都保留各自的时间隐喻传统,但在科学技术语体中普遍倾向于维持术语的方向单义性。
韩语和日语与汉语一样,也并非没有“前/后”“上/下”的时间表达,但它们在现代技术翻译中常采取更审慎的处理方式。神经网络中的 forward propagation 与 backpropagation,日语通常译作“順伝播”“逆伝播”,韩语通常译作“순전파”“역전파”。这些译法避开了自然语言中“前/后”的时间歧义,而直接诉诸“顺”与“逆”的结构关系,从术语设计上减轻了初学者的理解负担。
博主还想要详细了解一下更广泛的语系如,尼日尔-刚果语系,闪含语系、达罗毗荼语系、突厥语系等对于时空隐喻的处理,但现有公开材料并不总是充分。因此,现在把个别语言现象上升为整个语系的普遍规律是欠妥的。还需要我进一步研究。
参考资料:
Temporal Expressions in English and Spanish
Chinese, Korean, Spanish, and German Time Metaphors
Metaphors of Time Across Cultures
关于汉语技术翻译的再思考
刚刚提到的日语的“順伝播”“逆伝播”以及韩语的“순전파”“역전파”提供了一个值得重视的参照。它们并不追求对 forward/backward 的字面贴附,而是更关注概念关系本身,即计算过程究竟是顺着结构展开,还是逆着依赖关系回传。从术语设计的角度说,这类译法更接近技术语言应有的功能。
因此,如果从学习成本、概念清晰度和术语规范性出发,汉语翻译或许有必要重新讨论这一类译名是否仍有优化空间(与此类似不妥的学术词翻译还有很多,相关讨论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7192923)。至少在教学和写作中,以“正向传播/反向传播”或“顺向传播/逆向传播”作为补充表述,可能比单纯沿用“前向/后向”更能减少不必要的歧义。